In Search of Justice

January 19, 2010

陳雲︰菜園村是很危險的

Filed under: blog — by loong5 @ 2:53 am
Tags: ,

from http://www.facebook.com/note.php?note_id=257881157793&id=652993651&ref=mf

菜園茅舍,一群人靜靜耕種,是很令某些人氣憤的事。遠古的中國帝王,卻很喜歡這種景象,認為所謂治世,亦不外如此。帝堯之世,老農唱《擊壤歌》,以頌帝堯之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此古詩流傳不絕,歷代帝王亦不禁止。讀外國文學,找不到同類民謠。

集權政府.奪地為先

王朝中國有授田與永業田之制。授田是王朝分授田地予無地之農戶,死後田地歸還公家,如夏代的貢法、商朝的助法、周朝的徹法、唐代的授田法,均屬此類制度。另有永業田之制,北周、隋、唐時所施行的田制之一,每丁授予桑田若干,依法課稅,因可世代承耕,故稱為「永業田」。寺院道觀之永業田地,供養僧道;宗族之公田,維繫祭祀及供養士子;私人之田地,維護家族世系之永繼。士人擁有家業,則有退隱之餘地,可以不必趨炎附勢。

王朝中國戰亂頻仍而民間穩定,乃由於氏族有恒產而有恒心。近代之殖民政權、共產政權,乃至金融資本主義之政權,都計謀取消人民之恒產,使之失去恒心,心浮氣躁,任由政府或財閥驅策。

英國未佔領新界之前,新界鄉民擁有的是永業田,佔領之後,一九〇〇年三月,立法局三讀通過《新界田土法庭法案》,其中第十五條「……現謹宣布新界全部土地為皇家財產,按一八九八年六月九日《拓展香港界址專條》所訂年期內,任何人……未經授權,俱屬霸佔皇家官地……」,本來屬永久業權的地契,一下子變成承租契。民間擁有土地乃自由之保證,取消永業田,是英國殖民者限制華人自由之法。共產黨建立政權,第一件大事便是剝奪土地擁有權,使平民、僧道、士人皆無田園庇蔭。

港英的社會主義善政

然則港英政府面對大量湧來香港之大陸難民,也要採用仁政。菜園村居民現在被特區政府鄙視的非法寮屋,殖民地時代叫「平房」,是港英容忍搭建的臨時居所,連帶一個耕作的田園,是典型的戰後歐洲社會主義遺風。例如,德國在戰後百廢待舉,政府無錢照顧工人福利,很多市政府便在市郊分配工人土地,容許建設平房及耕種田園,使勞苦大眾可以安居,得享家園之樂。港英當年除了容許港人散落鄉郊,安居田園,還協助修築水坑及提供蔬菜供銷合作社之服務。同時期,港英建築公屋及居屋,令大部分貧民可以安居或置業,令民心安定而歸屬香港。

菜園村現在的百多戶人家,有些是退休田園的老夫妻,也有是一大家人老少同住的,在外邊打一份卑微的工,回家種菜幫補糧食,田園生活偶然也治療工作場所的挫折和傷痛。

直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工廠的人嘲笑手腳不夠勤快的同工,會說﹕「你返鄉下耕田吧!」當年,耕田確是一條退路,半工半農,更是很多村民的生路,不必離棄鄉村的家園,又可享受現代工業社會的好處。往昔香港雖急速工業化和現代化,社會卻可承受震盪和衝擊,鄉村半耕半工的社區、城市的家庭式工廠和作坊,都充當過緩衝與轉化的角色。

然而,進入官商勾結的金融資本主義時代,港府限制土地供應,又不以資產增值稅及物業空置稅來遏止炒風,市民的土地及住所已經變成炒賣對象,很多業主面憧憬物業價格持續上升而不斷更換住宅或炒賣物業,即使擁有產業,也不再是恒產,開口是樓市,閉口是地產,終日謀算資產增值,於是便對生活和香港失去恒心。所謂恒心,就是平靜而高遠的心。

為什麼菜園村有如此大的感召力,是因為當地的村民是以恒產的心態來對待田地和物業的,一家人溫暖地住在一起,種植蔬菜果樹,山環水抱,生活簡樸實在,食物新鮮而有機,鄰舍關懷照應。即使家財萬貫,也不能如此生活。一般人辛苦累積財富,追求的也不外乎是這種生活罷了。拼命追求財富,是因為不安全感,例如,遇到疾病和意外而破財,陷入貧困。假若政府為平民承擔社會保障,例如歐洲發達政府的做法,平民是不會陷入貧困,於是沒有多少人會拚命追求財富。

最合乎人性生活方式

菜園村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它展示了另外一種生活的可能性,而且顯示前朝政府的社會主義作風。菜園村這種耕住結合的樸素生活,一點也不落伍,歐美國家,隨處可見。它是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以來的最穩定可靠的、最合乎人倫道德的生活方式。很多人發達之後,嚮往的也不過是這樣的田園生活,只是多了一份財產保證的安全感而已,而這種安全感,其實是可以用政府的社會保障和鄰舍親友的照應來代替的。

香港新一代的年青人見多識廣,富有想像力和同理心,見到菜園村自然欣喜,視如珍寶。只有財迷心竅而致心靈閉塞的人,才會嘲笑年青人未種過菜、耕過田,怎會走去保衞菜園村的。

無人性的、千方百計驅策平民進入樓宇信貸和商場消費社會的財閥和財閥授權的政府,見到菜園村會氣憤難平。在他們的眼皮底下,貧民竟然可以如此愉快地生活,不用買他們的「發水樓」,也不必依賴他們的商場和超市。他們要鏟平菜園村,抄窮人的家,自是可以理解的。

Advertisements

November 22, 2009

陳雲﹕困局之內爭民主

Filed under: supplement — by loong5 @ 7:14 am
Tags:

香港夾在自由世界和共產中國之間,往日得到英國和美國的庇護,香港一直享有政治特權,並以此交換中共的經濟利益。中國經濟改革成功之前,仍需借助香港的融資服務和制度參考,仍須假裝向民主自由進發而容許香港做中國的民主試驗場。目前,中國的經濟改革看來成功了,即使危機四伏,畢竟經濟總量驚人,在金融海嘯之後,更由於貨幣不自由、並未過分牽涉入國際信貸而得以獨善其身,忽然變得財大氣粗,一闊臉就變,不但不承諾香港有普選特首及立法會的日程,反而放下一隻民主鳥籠。

 

困住香港的政治悶局
香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回歸中共,當時正是冷戰結束,香港處於苦悶而又不大安全的世界權力轉換時期。美國以美元資金進入中國大陸,中國工廠的廉價產品令美國的生活水平得以維持,中國持續購買美國債券令美國得到融資,人民幣掛美元,並長期維持低匯率。共產中國向自由世界的美國進貢及輸血,換取經濟發展及默許政治集權,中共為持有美元的投資者充當買辦和打手,而美國輸出民主、締造世界和平的國策仍未改變。論義,美國要香港和中國大陸民主化;論利,中共維持一段時間的集權,有利於美國榨取經濟利益,度過本國經濟復蘇的難關。當然,美國期望,中共維持集權之際,在維護人權、宗教自由、香港民主化方面做得門面光鮮一些,不要令美國難堪,可惜中共避過兩次金融風暴之後,已自覺強大,運氣又好,於是不甘委屈,並不如過去十數年般的領情。近年中共對香港也愈來愈不客氣了。
香港的民主助力,部分來自美國聲援、部分來自本土爭取;香港的民主阻力,部分來自中共的壓制,部分來自本土資產階級的專政慣性。美國自己有國際正義與國家利益之間的利益換算,面對本國的經濟困境,不會出面支援香港民主;香港人民慣於享受政治照顧,一般人不大願意付出抗爭的代價;中共財大氣粗,且國內也有政治隱患,無謂在香港開啟民主之門而招惹麻煩;香港的資產階級,則因為政府持續輸送利益而令此地財富更為集中在富人手上,恐懼引入普選會引致特權及財富流失。此消彼長之下,香港能夠繼續爭取民主的動力,只剩下民眾的決心和行動的策略了。孤獨令人恐懼,但也令人成長,恰如魯迅題《彷徨集》之詩﹕「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
香港人要成長起來
目下,香港人如要民主,只能運用自己僅存的制度資源、民主政黨、言論自由和文化想像力來爭取。這是個艱難的歷程,也是香港成長必經之路。香港的民主進程,不能總是靠英美的照顧及中共投鼠忌器式的放權,香港要離開特權的護蔭,如世上最終爭取到民主的人群一樣,自己付出努力,付出代價。頂得住北京的威嚇、頂得住親共爪牙的辱罵,頂得住本地部分變成鷹犬的警察和特務的滋擾,要視香港為家,便要要以沉靜的、柔韌的、有時要犧牲或支持人家犧牲抗爭。
有激進的人願意出面承受犧牲的代價,是勞苦民眾的福氣,勞苦大眾不應背棄或戲謔出來抗爭的義人。香港的窮人服膺「和諧社會」,是住進牛棚當奴隸而已,家已經給富人抄了。石崗菜園村、「領匯」統治的商場和無數舊區重建的例子,就是窮人被抄家的歷程。我不是要香港的義人上街暴動,恰恰相反,在中共的強勢高壓之下,義人要尚智好學,要沉靜思考,認識國際局勢,認識香港社會壓榨的真相,認識孤立無援的困局,堅決而柔韌地持續抗爭。不是要犧牲,而是要以犧牲來博取成功。博取成功的條件未足夠,不可輕言犧牲,而應集結正義的勢力。
由於中共處於強勢,香港的義人要在安全的範圍內,明確表示爭取民主的態度,無論民主黨派如何不濟,都要投民主黨派內的先進分子一票,不能以犬儒的態度回避投票,或者出於戲謔或意氣,而投票給親共、親商的候選人。每張正義的投票,每次民主示威得到正義市民的默默贊許,都顯示香港爭取民主的決心。好好地讀書、看報,以完整的句子傳情達意,蔑視親政府的宣傳,幽默地嘲笑民主的敵人,做一個快樂的抗爭者。不論爭到政治民主與否,都要盡量在日常生活實踐民主和寬容。
目前,中共不責成香港政府復興工業、農業等在地產業,港府則以高端產業為幌子,以資訊科技、文化區、創意工業等概念圈出土地或工廠大廈予商人開發房地產圖利。香港本土經濟不興,北京則以跨境投資及跨境消費的方法增加香港的經濟依賴性,進入控制香港的命脈。然而,即使跨境投資和跨境消費,要在香港長遠立足,要令本地資本家得益,也需要香港社會持續有正義的民氣與誠信的服務。這些都是要富人付出代價來建設的,不能一味勒榨殖民地留下的正義民氣。
香港資產階級要有政治覺悟
睿智的財主佬並不反對有人為社會公義奔走,一些甚至在背後透過基金會轉折資助。聰明的美國商人最懂得玩這套,一邊資助右派政黨,一邊資助社會抗爭活動;他們不是騎牆,而是兩邊都是利之所在。用一點金錢資助,或者只給予道義默許,就有人在香港鼓吹公義,維持整個社會的良知,令社會講求誠信,有正義感,見義勇為,有錢人不會被民眾鄙視,被公司的會計欺騙,被律師敲詐,不會被司機標人參,不會被廚師下毒。內地的大城市也很繁榮,但始終不會令有錢人放心安居,託付身家性命,就因為香港的公德比大陸好。良知擱久了,會麻木,會枯萎,維繫公德的生命力,要經常透過衝突和抗爭來演練、來灌溉。
資本家以功能組別及分組點票來盤踞香港政壇,已到了神憎鬼厭的地步,社會仇恨富人的心態正在蔓延。即使香港有了民主,資產階級仍是有資源取得社會控制的,而且控制得來有體面,只是要付出多些努力而已。這一代的資本家也要upgrade自己,也要世故起來,要懂得玩兩手政治,不能靠一味依附共產黨。當中共的人民幣被迫成為自由的國際貨幣,人民幣不再依附美元,美國逼迫中共當大哥、不能再認弟弟,中共以金融勢力形成亞洲權力圈而美國完成經濟整固的時候,中美就會有大衝突。以中共的知識能力和處理危機的能力,到時便會焦頭爛額。香港要自保,香港的民主進程、國際化進程、(反共的)中華化進程,其實就是要維持香港的政治特區地位,在國際衝突之中令大家對此地留有一手,令香港倖免於難。以此觀之,香港親共,是自尋死路。中共不許香港先行一步,不許香港做民主實驗,是全國一盤棋、攬住一齊死的心態。然則,香港人不會那麼蠢,坐待滅亡吧?

October 12, 2009

陳雲: 民國的警察廳公函

Filed under: supplement — by loong5 @ 8:18 am
Tags:

胡適的〈紀念「五四」〉(一九三五)一文記載,一九一九年五月五日,兩千多名學生被關在北京大學法科理科兩處,北河沿一帶紮了二十多個帳篷,有陸軍第九師步兵一營和第十五團駐紮看守。六月四日,警察廳致北京大學公函如下:

逕啟者:

昨夜及本日迭有各學校學生一二千人在各街市遊行演說,當經本廳遵照五月二十五日大總統命令,派出員警盡力制止,百般勸解,該學生等終不服從,猶復強行演說。當時地方秩序頗形擾亂,本廳商承警備總司令部,為維持公安計,不得已將各校學生分送北京大學法科及理科,酌派軍警監護,另案呈請政府,聽候解決。惟各該校人數眾多,所有飲食用具,應請貴校速予籌備,以資應用。除函達教育部外,相應函請查照辦理。

八年六月四日六月五日,各地學生罷課,上海罷市,消息傳到北京,政府在當日下午放人。

民國初年,雖然是軍閥當權,政局昏亂,朝政還是有些舊綱紀。因警力不足,警察與軍隊職責混同,但警察總長的公函,仍是依足官箴,有規有矩。今日即使專政的 中共公安當局或服膺法治的香港警方,也寫不出如此勇於任事、有理有節的公函。若非中國江山落入蠻夷之手,中國的國格、百姓的顏面不會如斯不堪,以致國家崇 洋媚外,人民無地自容。

警察總長解釋,遞捕學生,是接到黎元洪大總統五月二十五日的命令,不許學生遊行演說,擾亂公共秩序。警察執法的時候,盡量避免有辱斯文,盡情勸解學生,可惜學生不聽,但又不能緝拿歸案,扣留或下獄,只好借用學校的法律學院及理學院的地方,搭建帳篷,將學生拘禁,派軍警監護,再呈請政府,依法商議如何善後。事件之中,即使是警方的一面之辭,也顯示警察不可違法遞捕學生,也不能將之扣押,只好用柔性的方式,用校規及軍警監護的方法拘禁之。警察廳向政府尋求解決之餘,更向學校當局請求包涵及協助,也函達教育部察照。警察部與教育部同屬部門,權力互相制衡,警察拘禁學生,必須另請諒解。

當時的黎元洪政府,承接袁世凱逝世而民國崩潰之局,而官場規矩依然森嚴,官長處事有理有節,面面俱圓,警察不會行使強權,但也不會坐視不理,而其臨時措施,都是情商執行,後來政府受到輿情壓迫,下令放人,警察總長撤走帳篷及軍警,學生便自由了,警察廳的顏面、政府的顏面也保存了。拘禁之時,學生仍在校園,不會有鄉親或同學到警察部要人或叫冤。一紙軍警公函,盡見禮樂文明。那是烽火連天,國體飄搖之時的官威。《詩經》有云,「周弱而綿」。周朝的面貌文弱,文明卻是綿長不斷。外邦人即使如何凌辱舊中國,舊中國的文人與官長,都有令外邦人肅然起敬之處,滿洲大人(mandarin)的稱呼,並非浪得虛名。

Blog at Word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