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Search of Justice

January 10, 2010

陳景輝:香港家書

Filed under: Commentary — by loong5 @ 1:1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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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司長:

近期很多人談論「八十後」,包括你在內的政府官員,時事評論員,甚至社會學家都在討論此事。一次,我讀報時翻到娛樂版,赫然發現連新晉明星的名字後面都添上了一個新的形容詞,是為「八十後」。此類說法可能出於善意,但我認為部分郤有點捉錯用神,譬如,曾司長你在個人網誌中提到,相比上一代,我們「八十後」這一代不只關注置業問題,反而關注物業有甚麼設施,泳池有多大,私隱度是否足夠等。其實我們一群「八十後」讀過文章後,簡直「O咗嘴」,覺得當中有些事被完全搞錯了。因為我們所關注的不只是自己的私人會所或物業會所泳池的大小等,而是一座城市的命運。我們對家庭的觀念不只局限於私人屋苑,而是整個香港的未來,我們的城市,可有尊重和守護自己的果實?不論這些果實是我們辛苦累積的公帑,抑或是植根多年的社區。

不過,這個私人會跟整個香港之分,可能是「八十後」這個世代論爭很重要的面向。曾司長,其實這個面向有歷史淵緣。翻開有關香港城市發展史的書籍,我懷疑今天的新城市廣場是我們這兩代的分裂點,我何出此言?話說八十年代初,新城市廣場落成時,我知道你們這一代都認為這廣場是城市代現代化和進步的標誌,是文明的所在。因為當時香港尚有很多木屋,大部分地區都欠缺完整的城市規劃,於是這個位於新市鎮,擁有噴水池和密封消費空間,及貨品上有射燈的地方,你們這一代就會認為是好的環境,這些就是城市的進步。30年後,這就可能變成是西九龍的廣場。分裂點在於我們這一代成長時不再是城市廣場有如奇葩的經驗,而是我們「八十後」每天放學就會到附近的商場,放假和週未就走遠一點,去更大型的商場,更誇張的是,每逢節慶,我們就前往港島中心最龐大的商場閒逛,遊遊走走,這些重覆的經驗佔據了我們「八十後」在城市空間生活的大部分時光。我們感覺不到那種進步和文明,感覺不到那種城市改善的經驗,反而是一種懨悶,一種千篇一律。裡頭都是一式一樣的跨國名牌,消費場所都是無歷史、無街坊、無故事的地方。所以,曾司長,我不知你是否同意,新城市廣場就是我們這兩代的水嶺。如果我們這時還有向前多踏一步,就不是重覆八十年多初,興建更多新城市廣場,而是應回頭過去,看看這種發展遺忘了甚麼東西。

其實這種捉錯用神,除了源自城市空間經驗外,我發覺很多人,包括曾司長你在內,都用了一本本地社會學者呂大樂的著作《四代香港人》,裡頭有不少觀點都被應用到反高鐵運動的「八十後」身上。我認為都是這一句,捉錯用神。何解?該書的眼鏡及框架都是來自上一代人,它把世代之爭解釋為下一代能否上上位,上一代是否霸佔社會位置和機會,故此我們這一代的不滿和示威皆因我們要有上位的機會,增加改善我們的薪酬和工作待遇等等。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大部分反高鐵運動的「八十後」青年有穩定職業,部分是兼職散工,都能糊口,亦有部分正在讀書,尚未工作。但我們的訴求完全不是改善工作待遇或爭取上位。就算你給予我們一個位置,加人工給我們,都只會為我們提供更多資源去參與社會改革,希望介入社會,不論是你或是其他各大報章傳媒,不停引用的「四代香港人論」,上位與否,我認為不單是一種誤解,更是一種誤導,令整個社會以為只要改善經濟,只要提供就業,就能解決我們的訴求,這是再一次錯用神,完全irrelevant 。

到底我們的訴求是甚麼呢?曾司長,你可趁此機會聽清楚,我們爭取的不是經濟改善,亦不是報紙訪問我時所說的民生,亦不是傳統的普選問題這樣簡單,而是要回歸城市空間政治。可能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觀念,但對我們這一代來說,這是一個清楚的訴求。其實我們不是2009年底才出現的「八十後」青年,其實早在三年前天星皇后的爭論中,我們這班人當時己經出現。再遠一點,其實我們是來自社會運動,如你尚記得囍帖街的清拆,那時街坊和街道都是生氣勃勃,強行被清拆。在2009年,我們八十後青年之間有一個笑話,甚麼是真正的「八十後」呢?當很多人問我們時,我們會自言自語說,真正的「八十後」是菜園村年過八十的高婆婆!我們之所以走出來,是因為我們記憶和信念中,我們見到香港真正重要的地方,是一些勞苦大眾、屬於城市平民的社區,是屬於他們的家園,屬於他們的故事。我們走入社區,去到菜園村,我們可以在這些地方感覺到生氣勃勃,感覺到每一個住在那裏世世代代的香港人,植根在該處的勞苦大眾,能夠講出他們是怎樣來的!我們是「一個跨世代的合成主體」,我們記住的是比我們年長很多的一代,不過未必不是住在半山,而是住在平民大眾社區的老街坊,他們的故事很重要。我們的城市不應只被大商場壟斷。如果真的要說我們的訴求是甚麼,我們只是希望我們這一代人,可以令下一代人,不會像我們「八十後」般天天重覆生活於懨悶壟斷的商場中。?

陳景輝

2009年1月9 日

December 7, 2009

陳景輝: 坐高鐵迎接新一輪地換山移?——從融合說起

Filed under: supplement — by loong5 @ 8:1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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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深港高速鐵路的興建難得的縫合了左中右的戰線:尋根究柢的左派質疑它加劇財富不均及破壞環境、溫和理性的中間派指出其走線設計不夠專業,而精打細 算的右派則嚴打如此沒有經濟效益的大白象。但這都沒有動搖特區政府的一意孤行。誠然,在左中右的光譜之外,位於問題核心、而又討論不多的正是所謂「融合」 現象。

融合,不止在香港發生。世界上不少城市為了應付全球經濟環境,也會跟其他城市合作,進行類似的、地方尺度之上的城際共同發展。而在大 陸,這更是國家政策。不過,有一重要分別就是,在此程度不同的一體化過程中,大部分地方政府都會念兹在兹自身城市的自主性和競爭力,而我們的政府卻慷慨激 昂的打造出這條全球造價最貴、但對香港整體利益仍然未明的鐵路。

人和資金流向……

田北辰先生的一篇文章格外值得玩味,他如此 描繪未來高鐵用家的形象: 「高鐵網路通車後,商務旅客可乘坐於4 小時內穿梭廣東、湖南、福建及廣西37 個城市,於早上上車,中午已到達,仍有一整天時間於目的地工作;晚上回程,可趕在午夜前回到原地。一天之內便可往返香港市中心,對中港商貿發展有莫大的裨 益。」在這段文字中,可堪咀嚼之處有二。首先,一般中下階層的北上打工港人不可能如田先生所說,每天付來回兩程昂貴票價往返香港;其次,正如筆者一些打工 仔朋友只能於一星期的公餘時間回港一天,在田先生的融合想像中,香港已幻變成一個「午夜前回到」的「原地」,一個供人睡眠的都市,而此城的居民們在一大清 早便匆忙離去,且用「一整天時間」於香港境外生活。

若將以上圖像結合宏觀經濟形勢一併分析,則令人更憂心。從深圳和廣州的發展來說,今天已 不僅是第二產業的所謂世界工廠,而是轉向第三產業的高級服務業。深圳政府的政策文件在在顯示此一定位: 「有效利用」香港高級服務業的經驗及資金支持,進行其自身的產業提升和轉移( 智經研究: 《建構港深都會研究報告》)。說穿了,即是和香港直接競爭。我的問題是:踏上廣深港高鐵的人員和資金到底流向哪裏?「移動必然是好」此一結論會不會過分簡 化?香港有沒有兩手準備?讓我們從更基本的問題開展:移動性(mobility) 對都市共同體而言到底意味什麼?

市民身體不停加速,但自由在哪裏

無疑,建設鐵路是為了讓城市共同體的移動力更強。西方現代都市都致力於將自己打造成流動的所在,城市人、商品和信息等都不斷循環流動。森尼特 (Richard Sennett) 指出,這種都市理想建基於17 世紀出現的一套人體醫學模型:心臟經動脈把血液打出,再經由靜脈抽回血液。都市計劃以此為隱喻,維持身體健康的方法之一便是保持血液循環,若遭致阻塞則猶 如中風,有礙都市成熟發展。也是以血液循環論做參照,後來經濟學者史密(Adam Smith)將資本主義的健康成長也看成是自由市場中貨幣、商品、人員和資本等的交換、循環和流動。於是,都市規劃的重點都放在公路和鐵路,汽車取代馬 車,市民身體因而不止地加速。

但有得必有失,都巿流動的理想卻帶來了問題。首先,流動意味脫離,即市民身體脫域於其所在空間;其次;空間變 成通道,變成給人匆匆通過的所在,沒有了自己面目;最後,任何對空間的情感依附和地方上的身體停住都是成問題的,且頃刻間成為對流動的一種阻礙。在《肉體 與石頭》( Flesh and Stone—TheBody and the City in Western Civilization),森尼特精準地說明了問題: 「自由地到處流動,降低了感官對於場所或場所中的人所引發的知覺能力。任何對環境的情感連結,都將造成對個人的束縛,這是在《威尼斯商人》的末尾所表現出 來的預兆:為了更自由地移動,你不能有太多感覺。」這正好道出了我城今天面對的矛盾。

讓我們先分別兩種移動性。政府愛以地下鐵的現代交通規 劃做為興建高鐵的依據。跟植基於大眾的日常生活之地鐵截然有別,高鐵所實現的超速移動能力之分配並非普及而平等,其西九選址設定、遠離平民日常軌跡的移動 規模及昂貴票價(當然政府極力以數字遊戲掩飾)均導致一般香港人根本難以使用(遑論日常乘坐);其次,高鐵打造出的流動身體也非如地鐵般只在地方層次之內 移動,鐵路主力服務的也不再是地方共同體成員之間的連結,而是於區域層次的大珠三角。

邊界的瓦解距離的消逝

今天香港的發展已 不僅是於一個都市的邊界之內移動,而是擴充至田北辰般的城際狂想,謂其新一輪的地換山移也無不可。筆者當然不會天真地從本質上反對移動,畢竟我是搭乘西鐵 到菜園村聲援的,也是乘搭港鐵去政總反高鐵的,不過這不等如毫無代價。今天歌頌地鐵系統的官員,可有讀過文化學人馬國明在《路邊政治經濟學》關於荃灣社區 如何遭地鐵瓦解的反省嗎?說穿了,舊一套以地換山移為核心的城市史敘述還沒得到適當檢視,更遑論分析新一波地換山移所意味的完全不同的社會後果:這次邊界 的瓦解、距離的消逝可不是發生在香港之內的不同村落之間,而是香港的邊界本身。

然而,若沒有空間上的停留、深耕和情感投注,城市共同體對自 身不可能獲得的深刻認識,成員之間來去匆匆只會導致他們難以相互連結。森尼特斷言具生命力的都市文化有能力「將阻力當成正面的經驗」,視之為城市追求的一 部分。在高鐵爭論中,我看見不同陣營以不同的方式告訴我們,在純粹追求移動之外,也得想想什麼是香港這個地方的切膚利益。菜園村運動標誌着一段國際金融中 心之外的新界散村及田園牧歌的珍貴城市面貌;專家方案暴露傾斜都市中心的地理失衡和潛在於三百萬新界人的交通需要;經濟學者提醒切忌「不計成本」,等等。 在移動之外,想想停留的重要性,重思一路走來地換山移的狂暴,這不僅重構城市史的思路,也是身處高鐵時代的必要任務,否則摧折的不僅是馬國明筆下的荃灣, 而是香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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