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Search of Justice

May 21, 2010

羅永生:重建香港——「河蟹」教會之「斷章取義」

Filed under: blog — by loong5 @ 9:0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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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區公投」因為建制派杯葛,至今仍是氣氛淡靜。

在低迷的政治氣壓下,「河蟹牧師」率先呼籲信徒投空票、白票,並高呼要一舉掃除立法會的「暴戾」風氣和言論。

此事曝光於媒體之後,引來教內教外廣泛討論。

其中最有趣的一個回應來自「明光社」的蔡志森。

他在自己製作的視頻中批評說有人「斷章取義」、「上綱上線」,

這種做法可能會令信徒回到害怕政治,對政治「敬而遠之」,使鼓勵信徒更多關心社會政治的目標適得其反。

蔡先生既未說明人家「所斷何章」、也未指出「所取何義」,

卻「三扒兩撥」把問題抽象化和一般化到「基督徒應否關心政治」的空洞層面,

自身已經示範了一種十分典型的「斷章取義」操作,甚至可作課堂經典。

不過,蔡先生的油滑口吻,卻令我對他這種基督徒參政頗有「信心」,

至少,這種可以「顧左右而言他」而毫不臉紅的手腕,雖然難成一名可以贏取人民真正信任的「政治家」,

但對一般政客來說,也算是合格的入門之技。

不過,在這個世代,要驗證「斷章取義」的指控能否成立其實毫不困難。涉事吳宗文牧師的發言,人人都可以在「華人基督教聯會」的官方網頁找到,原汁原味,毫無刪剪。他的發言講稿,亦早已分發《基督教週報》(第2373期)和《國度復興報》(12.3.2010),這些都是公開資料。

事實上,在視頻錄像所聞見的吳牧師發言,的確令人印象猶深,至少吳牧師在當場並無半點油滑。相反地,他要闡述所推銷的,是巨細無遺,既有神學理論,也針對當下問題,相當揮灑和具備自信的一整套「保守主義意識形態」。

引用《羅馬書》闡述順服

按筆者所見,在這個由「華基聯」特別安排,名為「為香港求平安」的祈禱會上,主題就是引用《聖經》中《羅馬書》關於「順服」執政掌權者的經文作權威,為新時期下教會順服政權的保守主義主流路線鳴鑼開道。吳宗文牧師的講道角色,主要用德國神學家卡爾.巴特(Karl Barth)對相關經文的註釋,為「順從」這一指導思想作解。

事實上,《羅馬書》歷代以來往往被親王權和建制力量的教會片面引用,作為一種「君權神授」論說的根據。近代各式的獨裁體制,包括德國納粹時期、台灣國民黨的威權統治歲月、南非的白人種族主義下,那些保守和親建制的新教教會,都有挾《羅馬書》以令信眾服從的前科。

前浸會神學院新約教授孫寶玲,就曾在她的著作《新約倫理》裏引述新約專家古爾曼(Oscar Cullmann)所言﹕「每當基督徒因為追隨基督而抗議國家政權的獨裁宣示,政權的代表或為他們跑腿的神學人通常會訴諸保羅這段經文,彷彿基督徒必須讚許、甚至縱容獨裁政權的惡行。」……而「在實施種族隔離政策的年日裏,前南非總統博塔(P. W. Botha)也曾引用羅馬書第十三章這段經文,嘉許那些「支持」南非白人政府的信徒為「愛和尊敬主教、有真摯健康的生活、守法紀、服權柄……聖經給世界裏的政權和被管治者一個信息,所以我們在羅馬書第十三章讀到人人都當順服掌權者。」

一生反對納粹獨裁的神學家卡爾.巴特(Karl Barth),苦思政教關係,多番註解和論述《羅馬書》,認為教會不可以為政權吸納,蛻化成一種「治民宗教」(civil religion),為的是教會可以持續批判政權,以確保政權可以行上帝的公義,目的之一就是防止一些教會對《羅馬書》及基督教精神繼續「斷章取義」。可是弔詭的是,巴特本人的《羅馬書》解說本身,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斷章取義」。繼納粹德國、南非、台灣,現在到了香港。

不過,筆者認為最有公共旨趣的,還是吳宗文對這種「順服」思想的具體演繹。吳宗文認為香港參政人士必須從歷史現實出發,肯定基本法和一國兩制,尊重中國對香港的主、治權。他接着批評那些從「政治理想」出發的人,其實是把一些烏托邦的東西脫離實况地強加諸社會,把民主、自由、人權及法治等理念絕對化和偶像化。但是,民主不代表沒有問題或能解決所有問題。

在他眼中,亞洲和東歐實行的成功民主,從沒有純西方色彩的,因此,強行移植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他又大力抨擊推動民主的人,只知理念,但不考慮民主理念的實施需要人心的教育和改造,那些都是一些龐大而複雜的「社會工程」。他又說到有政治學者認為,「不要講這麼高深的理論,這麼崇高的理念」,政治其實是一種妥協的藝術,是將社會資源切餅分配的遊戲,因此任何立場的議政和參政人士,都該以此為底線。那些不能以「妥協」和「分餅」作為底線的人,是挑戰權威和測試極限,將社會的和諧穩定和經濟民生置諸不理,他們需要對社會和個人良知負上政治和道德責任。

事實上,剛剛引用完巴特《羅馬書釋義》的吳宗文,忘記了巴特在《教會與國家》一書寫道,為了防止國家「惡魔本性」,基督教會正應以「國家的民主『理念』」(democratic conception of the State)作為新約精神的核心,教會應以付諸思想和行動的不同方式,確保國家以公義為本。吳宗文照搬(沒有名字的)所謂政治學者(當中一定包括了無神論者、權術至上的馬基維尼派等)的「妥協」、「分餅」的「政治」定義,說明了他不但拋棄了巴特,也拋棄了神學,以及拋棄了《聖經》的理念!

事實上,了解吳宗文的保守主義綱領,是不需什麼信仰,什麼神學訓練的。因為他說的和《文匯》、《大公》及民建聯等建制派每日重複的差別不大。例如,他針對香港立法會內某些議員仿效了韓國、台灣的打罵文化,與「暴民政治」(mob politics)只是一線之隔,他認為他們不能像先進西方民主國家的議會一樣,提問先後有序、「措辭溫文有禮」。一些宣揚「民主自由」的媒體,更存有「政治正確」的偏見,極盡語言誤導、煽動、卻又誨淫誨色、鼓勵賭博。年輕人目濡耳染,所以街頭示威盡訴軀體暴力,按他的說法,這又是受了西方後現代文化思潮的影響。

保守主義運動最詳盡綱領

雖然如此,吳宗文的發言可以說是香港基督教界領導香港保守主義運動迄今為止最詳盡的一套綱領和政策清單。上及宗教與政權的關係,下及對文化、媒體、思潮和青少年的批評方式及取態。只不過,這些內容都只是拼凑而來﹕除了有點過氣或讀不通的神學外,也混雜了「政治務實主義」的「反理想主義/反烏托邦」修辭,亦不時湊合了「亞洲文化特殊論」的「文化相對主義」論述,甚至諂媚地來一點中共合聽的「反西方」的語調。

這樣說的時候,吳宗文似乎忘記了基督教自己也是來自「西方」的「洋教」的事實。但是,他在佔取「非西方的現實」作為發言依據,炮轟他人的時候,卻仍不忘把「西方議會」的「禮貌」、「有序」肆意理想化、神話化和偶像化,以便嘲弄那些「擁抱西方民主」的人。再者,不無排他及種族主義意味地,吳宗文最後更認為其他打着基督教旗幟的群體和刊物,甚至那些「外國(教會)組織在香港設立的分會」並不一定符合基督教信仰原則,只有「華人基督教聯會」才是歷史悠久的華人信徒自發組織,才能代表香港基督教教會的聲音。

定於一尊,排除異己異端,訴諸人數位勢(而非真誠辯論)自封盟主,以天命或上帝旨意的代言者之名,把既享的權力合理化……雖然這些都是和基督新教的抗議精神和傳統大相逕庭,卻是共產黨人和西方古老一神教體系共享的惡劣文化習性。也是這些惡劣的習性,使兩者分別從「理想主義」和「神聖真理」墮落成「意識形態」。不過,何其恰巧地,這又是兩者目前可以眉來眼去的共同語言。

建制派急需保守意識形態

按照葛蘭西(Gramsci)所說,「意識形態」從來都是駁雜無章的。雖然華基聯/吳宗文這套論述是如此充滿矛盾、誤讀,但又有何相干呢?因為香港建制派目前急切需要的,只是一種保守主義的「意識形態」吧了。

如果說,「明光社」、「性文化學會」等推出的是一種「道德保守主義」(有時它又要一種披上半吊子的「溫和民主派」面紗護航);那麼華基聯、吳宗文等基督教界領袖今日要兜售的已是一種沒有半點保留的「政治保守主義」。時間可能是對的,因為這是香港一個「指鹿為馬」時代的開端。(「牧羊人」都去了「牧河蟹」?)

當今世自由主義巨擘羅爾斯(John Rawls)的學說都可以給說成是為「功能組別」護航的論據(多得「宗教右派」吹鼓手梁燕城近日在《信報》劃時代的偉論!),那麼給卡爾.巴特、給《聖經》、給基督教信仰來個時空倒錯的斷章取義又「有乜咁大件事」呢?

就讓我們由「君權神授」的合理,證明「功能組別」是香港對人類政治文明的最偉大貢獻開始吧!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

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羅馬書第1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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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0, 2010

羅永生﹕快樂頑鬥:人人都是「80後」

Filed under: Commentary — by loong5 @ 1:1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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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全城熱炒80後:5區公投的爭論、反高鐵運動,羅湖抗議重判劉曉波事件,以致元旦遊行的推撞……都好像發現了「80後」的身影。雖然當中有些確有其事,有的想當然耳,有的更是張冠李戴,但「80後」這三個字,彷彿提供了一種新鮮的解讀角度。匯集起來,便成了一個目前熱炒的「80後」現象。

可是,雖然「80後」提供了新的觀察視覺,但解讀的方式,不少卻是陳腐老套,瞎子摸象。
年輕世代的社會流動機會減少,趨勢惡化,金融海嘯使其變本加厲,這是「80後」青年人對時局不滿的大氣候。可是,當你真正走近那些以行動來表達不滿的「80後」,你又會發覺他們並無意像那些年長世代的中產階級,爭取補貼緩助、優惠退稅,以政治表達來牟取短期利益。這種「非物質主義」的價值取向,不單令政府束手無策,也令老朽的「泛民」政黨感到錯愕,因為這些政壇老手自己所習慣的政治手段,幾乎全部都是用來爭取利益,以功利計算。
西方世界早有研究社會運動的學者,指出「新社會運動」的「非物質主義」取向。現今已成為世界潮流的環保運動,以及方興未艾的氣候運動,都是「非物質主義」社會運動的例子。可是,非物質主義的價值觀往往被人視為富裕和發達國家的現象,因為那些地方溫飽不愁,所以中產階級的年輕下一代可以付得出時間精力,爭取改善「生活質素」。
如果你用這個角度來了解香港當前的「80後現象」,只說對了一半。因為「80後」雖然動搖香港既有的「發展大晒」的價值觀,要求保育大自然、守護瀕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但他們絕非只是來自富裕的中產家庭。相反地,「80後」一開始就靠近基層,出入草根,積極的參與者來自不同階級背景。他們由反對拆天星、保衛皇后碼頭、反對拆喜帖街,以致保衛菜園村運動所走的社會運動方向,動力更多來源自對香港歷史的蒼白、家園感覺的缺失、主體性的被長期貶抑所作的反抗。
犬儒和消極有極限
當然,令「80後」社會運動壯大的最根本原因,就是香港並無一個公正和開放的政治體制渠道,讓不滿可以化成理性辯論和真正的議會角力。相反,社會廣泛的政治無能感不斷為民間憤怨火上加油,青年的強烈反彈只是其中一種反應方式。香港的年輕人原來普遍對政治沒有太大的熱情,不過冷淡的背後不完全是馴服和接受,而是無奈和犬儒。他們不是不認識問題的原因在哪裏,而是感到就算知道了也做不了什麼。不過,這種犬儒和消極其實有個極限。當一切都變得太過虛偽,體制的權威就會蕩然無存。那個時候,嘲弄都會變成一種反抗的行動。
事實上,近年來香港掌權者的低水平表現,已經積累到一個侮辱正常人智慧的程度。而互聯網的出現,正好提供了政治資訊、嘲弄,和各式各樣顛覆性文化創作不斷流傳的地方。青年人在網上顛覆性文化創作經驗日積月累,愈來愈向專業水平邁進,並形成強大的反抗性次文化與藝術創作的無形團隊。當一個社會的體系權威(例如政府、議會、學校),被社會上存在的另一個空間不斷瓦解的時候,這個社會的常態運作,其實已變得非常脆弱。
香港年輕一代探索非主流的價值觀是一種促成「80後」現象冒現的動力,然而如果你去觀察網上世界最能夠動員「80後」反叛情緒的,往往是香港權貴權層源源不斷的「廢話」和令人沮喪的表現。因為這些「高貴但空洞的廢話」,令哪怕是較少學識的人都覺得自信增強。社會運動之能夠愈是鬥爭、愈是令反抗者增強反抗信心,從而使運動可以擴大延續的,其實就是因為反抗者看見當權者「不外如是」而漸漸揮去了無能感。這是任何物質性的收買都換取不回來的。
反抗廢話謊言
簡單來說,「80後」不是社會學上一個嚴格的世代劃分,你要怎樣從人口構成的劃界去捕捉或推斷他們的走向都只是徒勞,因為「80後」所象徵的其實是一種愈來愈頑強的跨階層、跨領域的反抗性「次文化」。這種「次文化」到底要反抗什麼呢?答案就是「廢話」、「謊言」、「假權威」、「父權專橫態度」和「犬儒主義」等等所謂「後極權主義」(post-totalitarianism)體制下的必然現象。
《七七憲章》的起草人(也是後來民主捷克的總統) 哈維爾定義說:專權底下的消費主義加上體制性的謊言和廢話,就是一種令人消沉沮喪、犬儒無力的「後極權主義」。在香港,為了反對「後極權體制」下令人窒息的犬儒文化氣候,「80後」的致勝武器是「致命的認真」——認真到以血肉之軀去以數日數夜的苦行去喚醒大眾;認真到在每個角落都不惜以肢體去捍衛說話和表達的權利;認真到一票一票地做專業「政治公關」公司都會汗顏的議會游說工作,在各種官僚程序與官樣文章的迷宮中,找尋權力運作的秘密和漏洞。不是因為他們相信這些制度條文公道正義,而是要突顯它的荒謬。
「80後」是不是一種激進主義呢?當然是。不過,「80後」的激進主要不在其偶然敢作肢體衝擊的男兒豪氣,付出代價的決心,而在其敢想敢試敢為,耐心而持久地與荒謬作頑戰的勇氣。而香港日益荒謬的政治環境,正是培養這種秉持快樂頑鬥原則,與犬儒主義和無力感開戰的激進主義者的龐大溫。所以,「80後」反抗性次文化的興起,正是方興未艾。
要香港掌權的階層,真正解決社會存在的不公、政治制度的腐朽、人民生活的困苦,誠懇地聆聽反對的聲音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過分長久的特權,已使他們變得無可救藥地庸劣和卑鄙。但對於種種民間出現的異動,不合體制規範的動作,都視為病態或離軌的現象,然後加以打壓、規管與「治療」,卻又是駕輕就熟。這就是為什麼「青年」總是和「青年問題」扣在一起才能被討論。官樣文章地把青年捧為「未來主人翁」之餘,就是對青年人爭取個性自由和自主權的打壓。
1960年代香港貪腐橫行、貧富分化,釀成六六和六七暴動,當中有不少青年人的身影。但暴動之後,殖民政府主要的政策改動就是大搞消費主義的「香港節」和「青年舞會」,務求將青年反叛導向「精力發泄」。
不要以為這只是英治時期殖民政府自欺欺人的下策。在荒謬的香港,時間是反覆循環,歷史是進步向後行的。就如《明報》李先知日前報道:「官場耳語透風謂,面對『80後』日益壯大這樣的形勢發展,曾班子已開始思索對策,例如資助更多進修課程,引導我們的年輕人回歸學習正途,或者提供更多文娛康體活動,讓他們忙於打band、唱K、跳街舞,以確保他們無暇上街抗議。」
筆者暫且相信《明報》報道的「公信力」,但你天天讀一讀這類時空倒錯,荒謬而又幼稚的「廢話」,30後都會變成80後!「80後」能不壯大嗎?
作者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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