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Search of Justice

March 6, 2010

鄧正健: 劇場是怎樣令人自閉的?(二之一)

Filed under: blog — by loong5 @ 6:1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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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鄧正健

Honore de Balzac 

相對於文學,劇場更具有公共性。道理是這樣來的:歸根究底,文學始終仍是私人活動,作家埋首稿紙,讀者沉淪書香,其他所謂文學交流活動,似乎都是依附性的,不屬文學的核心範圍;至於劇場,本質上就是一群人在另一群人面前表演,即使大部份劇場作品並未達到「表演者跟觀眾直接對話交流」這樣的前衞級數,但劇場作為一個潛在的公共空間,在表演者籌劃排演和觀眾購票入場的過程裡,人與人之前間的交流一直在發生,這已經蘊含了相當的公共性。
當然,我是不同意這樣的區分的。最起碼,「文學缺乏公共性」這一想法顯然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文學觀。在很久以前的一篇文章中,我曾經引用過社會學家桑內特(Richard Sennett)在《再會吧!公共人》(The Fall of Public Man)的觀點,指出很多香港文學創作者和讀者都缺乏世界主義精神,僅僅把文學視作私密活動,而忘記了文學的公共性面向。近日重讀此書,才發覺書中有另一個關於劇場的意象,那就是「社會作為劇場」。這當然不純粹是「人生如戲」的同義反覆,書中所分析的是十八、十九世紀巴黎都市生活的發展狀況,桑內特指出,在十八世紀的巴黎劇院裡,觀眾不會把舞台上的表演者視為表演者,而是視其為現實世界的一部份,他們會為舞台上發生的善舉而喝采,也會為角色的惡行而指罵。他們不會待表演結束後才鼓掌,在表演進行中,觀眾會一直在談天叫喊,就好像平日在街上生活一般。觀眾靜坐在觀眾席,直到演出最後一刻的社會習慣,是直到十九世紀才在巴黎市民的生活中養成,那時表演者與觀眾的世界開始分裂,表演者作為公共生活中少數的焦點人物,以表演個性(personality)為吸引目光的主要技倆,而大部份觀眾則只有在把目光集中在少數表演者身上時,才以沉默的方式,有限度地參與公共事務。

公共人,再會吧! 

我把這個現象說成是意象,原因是桑內特所要研究的不只是當時的劇場生活,而是將表演者與觀眾對立,折射到當時巴黎的公共生活中。表演者跟觀眾的關係不只存在於劇場裡,更存在於街上和政治領域中。少數作為流行指標的布爾喬亞階級以衣著和行為展現其「個性」,少數經常在群眾面前曝光的政治人物則以演說和文章表現其個人魅力(charisma)。而其他廣大市民則擔當了這個社會劇場的觀眾,他們無法在公共領域中展示其「個性」,只透過觀看表演者的演出來窺視「個性」之為何物。
這個意象奇妙之處,在於它把劇場描述成一個消滅公共性的裝置,這跟我們原來的想法背道而馳。桑內特經常引用的法國文豪巴爾扎克(Honoré de Balzac),在其《人間喜劇》(Comédie Humaine)這一現實主義文學史上最浩大的寫作計劃,卻展示了文學的公共性面向,當中說明了藝術的公共性,或藝術作品的公共性,除了體現於其藝術形式之外,也體現於藝術家的公共意圖。而這一公共意圖,卻同時又與社會環境密不可分。相對於同時代的另一文豪雨果(Victor-Marie Hugo),巴爾扎克的小說沒那麼波瀾壯闊,他總是以描寫人物和場景細緻入微見稱,但正是這種現實主義所要求的筆觸,他在《人間喜劇》的九十多部作品,便能鉅細無地展示了十九世紀巴黎都市的眾生風貌。用哈維(David Harvey)在《巴黎,現代性之都》(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一書中的說法,巴爾扎克就好像透過描寫不同階層的人的生活,繪製出一幅巴黎的心理和道德秩序地圖,以此揭示巴黎公共生活的醜陋。巴爾扎克曾寫道:「無產階級辛苦勞動,中產階級貪得利益而退化,墮落,藝術家階級遭受精神折磨,以及達官顯貴耽於享樂,這些現象說明了巴黎人日常生活的醜惡。」
可惜的是,即使最最現實主義的劇場作品,也難以製造巴爾扎克式的公共場景。某種對戲劇的經典定義是:戲劇製造幻象,因此我們才有諸如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或波瓦(Augusto Boal)這樣一類戲劇家,以消滅戲劇幻象為己任。他們的作品通常往往被視為深具政治性的作品——好了,這劇場的「政治性」又是什麼東西?它與劇場如何成為「消滅公共性的裝置」又有什麼關係呢?
用一種最籠統,卻又最容易展開討論的說法,「政治性」就是「權力關係」。譬如導演與演員之間,觀眾與表演者之間,賴以維持他們之間關係的就是權力。導演操控演員的身體,而表演者控制著觀眾的情緒等等。而布萊希特們之所謂要揭穿戲劇幻象,正正是要揭穿劇場的權力關係,也就是這些作品的政治性來源。至於「公共性」呢,套用內地著名學者汪暉的說法:「『公共性』首先是對一切不平等的等級關係的否定和對社會多樣性的肯定,而不應是這樣一種普遍主義的命題:用某種普遍的共同的東西去瓦解這個世界的各種文化特徵,摧毀一切爭取經濟民主、政治民主和文化民主的社會運動,以換取由資本控制的高度同質化的世界。『公共性』應該成為一種爭取平等權利的戰鬥的呼喚。」可見,作為一種政治性的要求,「公共性」的規格其實是頗高的,我們首先要揭露普遍主義的權力迷思,進而爭取社會和文化的多樣性。在桑內特所討論的歷史場景裡,十九世紀的巴黎正好是嚴重缺乏這樣的公共性:在社會中,「個性」和「品味」被少數表演者所壟斷,公共領域中的多樣性在沉默被動的觀眾之間消失了。

(二之一,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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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

  1. 立論非常不錯!

    Comment by Helena — November 14, 2010 @ 4:56 a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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