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Search of Justice

December 9, 2009

廖偉棠: 在香港當一個詩人 有多難

Filed under: supplement — by loong5 @ 1:5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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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偉棠
所著《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kubrick,2008)獲新詩組雙年獎
1975 年生于廣東,成長于香港,曾在北京生活5 年,現暫居大嶼山島。曾任書店店長、雜誌編輯,現為全職作家,兼職攝影師、攝影雜誌《CAN》主編、文學雜誌《今天》詩歌編輯。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香港 中文文學獎,台灣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小說獎及創世紀詩獎。曾出版詩集《永夜》、《隨著魚們下沉》、 《花園的角落,或角落的花園》、《手風琴里的浪游》、《波希米亞行路謠》、《苦天使》、《少年游》、《黑雨將至》,攝影及雜文集《波希米亞中國》(合 著)、《我們從此撤離,只留下光》,攝影集《孤獨的中國》、《巴黎無題劇照》,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等。

明報2009.12.08

在香港當一個詩人, 有多難—— 這句話後面, 可以加上一個句號, 一個省略號, 或者一個問號。

不管是感嘆還是疑問還是倔強的反問句,我和我的詩人朋友們還是在香港這個非詩、甚至反詩的環境中生存下來了。其實在香港當一個詩人,不比在二十一世紀的地球別的一個地區更難,但是絕對算不上更容易——假如我們只討論物質條件的話。

我的詩人朋友中,會對別人說自己是一個詩人的很少,頂多他們會說自己是「寫詩的」、「文字工作者」,不是他們瞧不起詩人這一名頭,而是在香港的語境里, 「詩人」和「怪獸」無異。但是也有人以詩人身分充分地自豪,大家也稱他為「蔡詩人」,他就是前輩蔡炎培,他不但自稱詩人,他給我寫信,信封上總是寫「詩人廖偉棠」,每次我接到信,心中總是湧起一股莫大的暖意,不下于冬夜傳火的砥礪。蔡詩人是最真性情者,香港卻最不講真性情,老人能夠氣盛,少年卻反委屈——有一個少年詩人朋友告訴我,每次他坐地鐵打算看一本詩集的時候,他都會用一本暢銷書或者實用書的書皮來包裹掩飾之,因為他實在難以忍受旁人的側目。

面對虛無的勇氣: 打撈出最現實的現實

我會自我解嘲說:在香港當一個詩人, 有弊也有利。比如說,我因為沒有「正職」工作,所以從來不曾擁有一張信用卡,偶爾要在網上訂個機票之類的,都要和妹妹或者朋友借卡,但是我也因此從來沒有 透支過金錢或者信用。我在結婚登記時,職業一欄寫的是作家,當時官員大惑不解,對我反覆打量,用的就是看精神病人的目光,好不容易吐出一句: 「你有沒有正職的?」。

我多次說過,在香港當一個詩人,非常好,因為香港幾乎完全漠視詩歌,所以你得以完全獨立地創作,你不用像中國的體制內詩人,在建國周年時唱頌歌;你也不用像中國的體制「外」詩人, 馬不停蹄地奔跑于各種「儒商」的樓盤和旅遊開發區,為那些實為公關秀的詩歌節獻藝和獻身。在香港寫詩,你只要具有面對虛無的勇氣——也許你的讀者為無、你 的發表空間為無、你的收入為無,把心一橫,從這虛無中打撈出最現實的現實來——香港,現實素材從來不缺,你會成為一個堅實的詩人

里爾克的話:對於一個詩人來說,一切困境都是好的——曾經是我剛到香港時的座右銘,因為這個非詩的、反詩的香港,恰恰為我提供了最洶湧的靈感衝擊,把一個「浪漫主義」詩人改造成為一個「無邊的現實主義」詩人。但我必須承認,在香港絕不可能以一個職業詩人的身分存活,我在向別人介紹自己是一個詩人的同時,亦即在介紹自己是一個「文化僱傭軍」。在美國,你可以在學院里教授詩歌、甚至做一個駐校詩人單純寫作,而且你如果在《紐約時報》等公衆刊物發表一首詩的話你得到的稿費也許相當于一個短篇小說,那裡甚至時尚雜誌都會刊登組詩。但在香港,即使你一個月內在所有能發表詩歌的刊物都發表一首詩,你的收入也不會比在麥當勞打一個星期工多。

你代替你自己記憶和幻想

當 然,有人會質問:憑什麼寫詩需要報酬?類似的問話,我甚至被一個藝術發展局審批員質問過,當我為一本詩集的寫作申請一年的寫作經費的時候,他問我:寫詩不 是幾分鐘的事嗎?為什麼要用一年時間全職去寫?我當時簡直為之氣結,你知道我寫一首二十行的詩之前,我要走過多少的路?讀過多少的書?我每一句詩的斟酌不 下于你寫一篇專欄用的精力。我當時心想,早知還不如去申請失業救濟金算了。後來我的申請還是獲批八成,結果就是現在獲獎的詩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游》里 的大半詩作。

作為一個詩人,我每天工作超過十四個小時,閱讀、思考、行走 體驗、寫作。同時我為了養活這個寫詩的我,利用我詩歌以外的專業:攝影、評論、編輯、教寫作等等來維持絕不穩定的收入。我一次次地回答在中學或大學寫作班 上學生們最喜歡問我的問題: 「在香港寫詩能生存嗎?」我說: 「你看我,不是生存得好好的嗎?而且非常快樂呢!」其實用北京話來說,我是「仙活著」——不是說活得像神仙,而是無所謂地生活,我可以一年只買一雙鞋,但 每月都買幾十本書,我可以十天不出大嶼山島,但會把銀行里所有的錢用作一次旅游。因為我衡量生活的標準,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僅僅詩歌已經給予我足夠的快 樂,此外一切,我都視為意外的收穫。

一個城市漠視詩歌、漠視一切心靈的、精神的追求,歸根到柢,它是在計較詩歌的用處問題。對於香港來說, 詩歌無用,當然!沒有一點GDP 的增長和我的詩有關,我的詩集全部虧本,我交的稅不足千元;也沒有一個碼頭因為我的詩被保留、沒有一個失業者因為我的詩找到工作、沒有一起不公平的事件因 為我的詩得到「平反」……那麼我為什麼要寫詩呢?僅僅為了抒情?為了自我安慰?

我也認為: 詩歌無「用」, 如果非要說出一些「用」,我告訴你:詩歌一點點地塑造我們的語言面貌、保存語言中的傳統又開變出新的傳統,而語言是一個民族得以安身立命的基礎,是記憶的 凝聚,詩歌為你說出靈魂最深處的無以名狀之痛苦、之幸福,這一切都在為你完善你的靈魂——假如你還相信靈魂的話。當你的腳步過於匆忙的時候,我代替你慢下 來,我代替你記得,我代替你幻想——直至你也學會記憶和幻想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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