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Search of Justice

November 5, 2009

梁柏能: 風雪不始於今天

Filed under: blog — by loong5 @ 4:2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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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二○○八年的一月下旬。就如過往二十多年一樣,大江南北數以千萬計的農民工,暫別先富起來的沿海城市打工地,踏上一年一次的歸途, 期盼一年一次的團圓。歸途的擠擁和顛簸,農民工應早有心理準備;至於鐵路的春運漲價,農民工已司空見慣——畢竟對比近來豬肉和麵條價格沒頭沒腦的瘋漲,鐵 路當局始終高舉[大提速]、[現代化]、[電氣化]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誰知,今年的歸途,還是來得不一樣……

欲走不能走.欲留不能留
正中氣象局的預報,近日華中華南的風雪特別大。公路遭冰封堵塞,十七省市因輸電系統故障或癱瘓而大面積停電,大量列車斷電停駛。在三峽能斷流、神舟能升天 的今天,遇風雪而全面癱瘓的各省電網,是否有「豆腐渣」工程成分,相信位位均是工程學專家的中央領導班子有能力作出權威定性。毋庸置疑的,是千千 萬萬民工有家歸不得。電視鏡頭所見,數之不盡的民工拖男帶女,筋疲力盡,前無進路,饑寒交迫,在火車站廣場與作爲臨時候車大堂的交易會展館間驅來趕去。索 取所謂免費提供的糧水,答案總是派罄,附近商店又哄擡物價,乘機發天災財。衆所周知,絕大部分民工在珠三角沒有自己的家園——他們負擔不起。即使爲珠三角 的工廠付上十多年的血汗和青春,即使結了婚再一起打工多年的民工夫 妻,也不可能在深圳、東莞或廣州等地置業買房子,大部分民工甚至連租金也付不起,只有每天住在由老闆提供的工廠宿舍——這是市場經濟和改革開放的現實。滯 留火車站廣場的民工也須藉由「某港工業總會」和「中華某商會」的仁慈呼籲,視情況和條件取得工廠老闆的恩准,在自己貢獻多年勞動力的地方,覓幾天棲身之 所。對此,本地某報大字標題:
「港商會政黨攜手送暖」。

欲走不能走,欲留不能留。如果我是廣州火車站前廣場上的民工,會逆來順受,還是拍案而起?難說。期望與現實落差不斷加劇,到處尋覓出路卻處處碰壁,民工逐漸失去耐性,抑壓已久的情緒正瀕臨爆發邊緣。

農民入城春運歷史開端
農民工從前不叫農民工,叫盲流。曾幾何時,戶籍制嚴限農民不得進入城市,直至改革開放以後,才有大批農民到城市尋找工作機會,盛況比六十年代香港的偷渡潮 還要壯觀。農民以雙腳實踐中國憲法曾經賦予的自由遷徙權,城市管理者卻不知所措,慌忙圍堵,並冠以「盲目流動人口」標簽,於是,農民每年回鄉度春節,便順 理成章「春運盲流」──這是「春運」的歷史開端。

爲了貫徹圍堵管理政策,國務院總理李鵬于一九九一年頒佈《關於收容遣送工作改革問題的意見》,「收容遣送」的物件擴展至「三無人員」(無身分證、無 暫住證、無務工證)。現年四十五歲的利瓦伊中,重慶市涼平縣農民,一九九一年開始到深圳某港資寶石廠打工,十年後患上矽肺病,被鑒定永久喪失全部 工作能力,抗爭五年才獲香港老闆賠償二十萬元人民幣。我和一些朋友參與過利瓦伊中的抗爭,他曾向我憶述九十年代初,深圳政府「收容遣送」農民工的情境:
「當時我們工人每月的工資才二百元,每年工廠都要收我們二百元的暫住證費,但工廠實際上沒有發證。收費不合理還是小事,關鍵是我那時候就想不通:我們從家 裏跑出來打工,不是去幹什麽壞事,但是連自由走動都要限制,搞到我們像小偷一樣,見到保安什麽的,就是怕。那時候看到保安、治安隊過來,工人便要 趕快走。如果被抓又不服的話,會被拉到治安隊,一頓又一頓的揍。

深圳那時候爲了搞經濟建設,便抓農民工罰款。如果當天不取人出來 的話,第二天的罰款更要翻倍。一九九一年,我們若被抓進村看守所,每個人要罰三十元,若被抓進樟木頭收容所,每人便要被罰二百多元。那時有兩個收容所,樟 木頭有一個、惠東有一個。我弟弟有一次被抓進惠東收容所,但是因爲人太多,又被放出來,他從惠州走路回深圳,走了兩天兩夜才到達,晚上也得走,很遠的路, 幾百里地。」

盲流變農民工悲情如故
後來,一些學者像發現新大陸般,指出「盲流」的流動原來是「理性」行爲,有所謂的經濟誘因(economicincentive)。政府又發現,這批「盲 流」,在東南沿海幾個經濟特區與「北進港資」的結合,展現了無窮的經濟活力,增加了大量的外貿和稅收。於是,在一九九二年以後,城市管理針對農民工的圍堵 政策,據稱調整爲「宏觀調控下的有序流動」政策。「盲流」稱謂不再,改用了「農民工」這「雅稱」。可是,收容遣送的官方政策並沒有本質上的轉變,農民工仍 然談「查暫住證」色變,這情

一直延續至二○○三年。這一年,大學生孫志剛因沒有暫住證而被「收容」,並在廣州被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毆打致死。事件轟動社會,終於令國務院廢止了《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針對農民工的暫住費、 暫住人口管理費等七項費用也隨之取消。

不過,區隔城鄉的戶籍制度依然不倒。深圳市人口超過一千萬,其中深圳戶籍人口卻少於二百萬;東莞市人口超過一千萬,其中東莞戶籍人口也少於二百萬 ——差額的絕大部分,便是長年累月支援當地的經濟建設的農民工。農民工爲珠三角的工廠和工地付出十多年的青春血汗,卻不能享受當地的醫療保障、退休保障、 失業保障、住房保障。除非繳付高額「贊助費」,農民工的子女不可能在珠三角的學校上學,更不能在珠三角參加高考——小孩子要待在四川、河南的農村當「留守 兒童」,期待每年一次與春節回鄉度歲的爸媽相聚。利瓦伊中的同廠工友——也同樣患上矽肺病的
民工楊人平說:
「我的女兒在四川廣安初中畢業,她念書時,我數年才見她一次。畢業後,她一直在東莞一間港資電子廠工作。她現在二十歲,已不懂種地,也不想種地,卻仍然是『農民工』……」

罷工堵路階級矛盾激化
美國作家Sara Bongiorni 以身體力行的方式, 在她的新書A Year Without”Made in China”
告 訴我們,已發展國家的消費者都難以離開「中國製造」而生活——在經濟全球化的年代,我們都得依賴中國農民工。農民工日以繼夜的勞動,成就了珠三角的繁華, 也成就了祖國經濟的騰飛;質優價廉的工業産品,降低了全球的物價,也爲中國創造了「世界工廠」的美名。不過,這個「世界工廠」,同時也是世界級的「血汗工 場」。

隨便走進一間珠三角工業區的醫院,工傷和職業病工人的狀都會令人觸目驚心。在此不打算再列舉已經令人麻木的工傷和斷指數字,只要去一次醫院,你 會發現一些斷指工廠,甚至是國際知名品牌的核心供應商,而某些跨國品牌甚至可以在香港取得公帑建立「樂園」。此外,農民工工資被拖欠問題嚴重,二○○三年 全國總工會統計農民工累計被拖欠的工資達人民幣一千億(珠三角設廠的香港老闆有慣例,扣押工人約一個月工資),要多次出動大國總理來爲農民工「討工錢」。 那幾年,中國的新興資產階級努力爭取立法保障私有産權,保障工人權益的《勞動法》雖早於一九九四年頒佈,對於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來說,那只是一紙空文。二 ○○六年八月,國務院《城市農民工生活質量狀調查報告》指出:農民工的平均月收入爲人民幣九百?十六元,一半以上的農民工月收入在八百元以下;沒有購買 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的農民工分別占被調查農民工總數的73%、74%、85%、67%;此外,47%的農民工每周工作七天,37%的 農民工每周工作六天。

不知道光明只看見事實
鄭小瓊,農民工詩人。她來自四川,在東莞打工七年。2007年,憑散文作品《鐵塑膠廠》獲人民文學獎,她拒絕隨之而來的高薪工作,也拒絕隨之而來的媒體約 訪,她回到工廠,繼續打工,繼續寫詩。鄭小瓊寫過:「珠江三角洲有四萬根以上斷指,我常想,如果把它們都擺成一條直線會有多長,而我筆下瘦弱的文字卻不能 將任何一根斷指接起來……

沒了疼痛感,詩歌便沒了靈魂。」鄭小瓊作品曾被東莞市的官方作家協會高層成員批評爲「太偏激」,她這樣 回應:

「我不知道什麽叫光明或陰暗,我只看見事實。我的詩歌灰,因爲我的世界是灰的。」 鄭小瓊的詩友許強補充說:

「只有受盡淩辱,才能體會,所謂偏激,是被人砍了一刀,發出的吼叫。」 中央避免實效集體談判,某些港商指《勞動合同法》出臺引起民工不滿和反抗,事實上,農民工抗爭出現更早。二○○四年十月,深圳港資美芝海燕電子廠超過三千 名農民工不滿工資過低,集 體堵塞深圳北環大道抗議,逾千輛香港貨櫃車無法過關;二○○五年四月,深圳日資企業友利電子廠爆發兩萬農民工大罷工,抗議資方違反承諾,遲遲不願成立工 會,並違約以各種方式逼工人代表離廠……這些都不是個別例子。二○○五年底,廣東省社會科學院的《廣東社會與人口發展藍皮書》透露:
「珠三角群體性事件表現爲參與人數多,持續時間長並牽涉大批警力。

群體性事件發生呈組織化趨向,群體事件行爲對抗性增加,主要表現爲事件參與人行爲過激,帶有暴力傾向,如堵路斷絕交通、衝擊黨政機關、圍攻執法人員 和襲警 等……勞資糾紛占群體性事件發生率的首位,以外來人口爲主體的群體性事件頻繁發生。」可以說,是農民工鍥而不捨的抗爭,成功促使中央政府對強弱縣殊的勞資 關係以法律形式稍作調整。

香港上市公司某紙業的某女富商,於旗下東莞工廠六百農民工爆發罷工後,在香港指罵商務部官員:
「《勞動合同法》剝削企業請人的權力!」同一期間,香港某中小型企業商會的議員會長大聲疾呼:
「要 暫緩實施《勞動合同法》!」我不肯定富商們是否真的不清楚,中央政府利用完善個別勞動法規的方式稍向維權運動妥協,實是用心良苦:避過將已於一九八二年 廢止的「罷工權」重新列入憲法,同時也避過給工人獨立組織工會的權利,從而避免出現有實效的集體談判。這是中央政府爲了資本主義發展的長遠利益而作出的巧 妙安排。

中央政府甚至可能正醞釀一個「麥理浩式改革」來貫徹此政治方針,香港富商再繼續指手劃腳,未免太不識趣。

結語 走得有希望留得有尊嚴
對數以億計的中國農民工來說,風雪不是始於今天。欲走不能走,欲留不能留——這不僅僅是千萬農民工于廣州火車站前廣場上的遭遇,更是每時每刻都得面對的生存困境。要逆來順受?還是拍案而起?這是每天都得面對的拷問。

或許,民工的要求,不過很簡單:走,要走得有希望;留,要留得有尊嚴。

祝願神州大地風調雨順,人間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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